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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外人异议之诉不因被执行人进入破产清算而中止

时间:2020年05月11日

〖提要〗

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案件审理过程中被执行人进入破产清算程序的,对被执行人的保全措施应当解除,执行程序应当中止,但法院应继续就执行异议之诉案件进行实体审理并作出裁判,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不因被执行人破产和执行程序中止而失去独立存在的价值。

 

〖案情〗

原告:特拉斯私人有限公司(TERAS PNEUMA PTE.LTD)。

被告一:中航国际租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航租赁)。

被告二:南通蛟龙重工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蛟龙重工)。

中航租赁曾因船舶融资租赁纠纷一案将蛟龙重工等诉至上海海事法院,该院作出(2016)沪72民初1150号民事判决。判决生效后,中航租赁申请执行,执行过程中扣押了停泊于蛟龙重工船厂内的在建船舶“海科66”轮。原告认为,“海科66”轮又名“Teras Ocean”轮,系原告所有的财产。原告于2012年2月委托蛟龙重工建造船舶,并于2014年9月协议终止船舶建造合同,另行签订了船舶买卖合同,由原告出资4000万美元购买涉案船舶,并依约支付了全部购船款,船舶已经完成交付和所有权转移。原告依据船舶买卖合同等文件在新加坡海事部门对涉案船舶办理了临时登记,登记名称为“Teras Ocean”轮。原告据此向上海海事法院提出执行异议,在异议被驳回后提起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以中航租赁和蛟龙重工为被告。案件审理过程中,蛟龙重工被依法宣告破产并进入清算程序,蛟龙重工清算组指派代理人到庭参加了诉讼。

原告诉称,“Teras Ocean”轮系原告所有的财产,原告依约支付了全部购船款,船舶已经完成交付和所有权转移。原告依据船舶买卖合同等文件在新加坡海事部门对涉案船舶进行了所有权登记并取得相应证书。故请求法院判令确认原告为涉案船舶的船舶所有人,同时确认不得在相关执行案件中对涉案船舶采取扣押或其他强制执行措施。

被告中航租赁辩称,原告并未实际办理船舶所有权登记和取得权属证明,也未实际占有船舶,不具有对船舶的所有权外观。蛟龙重工已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依据法律规定,法院应当解除对涉案船舶的扣押措施,由被告蛟龙重工清算组接管涉案船舶。在法院执行措施已经无法继续进行的情况下,原告的起诉已经失去诉的利益,应当裁定驳回。被告中航租赁并非涉案船舶的所有权人,对该船也并无优先权和担保物权,不应作为确认船舶权属案件的当事人。

被告蛟龙重工辩称,该公司已经进入破产程序,原告应当首先向破产管理人主张取回权,在破产管理人拒绝的情况下才可以提起诉讼,原告在本案中主张确认船舶权属不符合法律规定。

 

〖裁判〗

上海海事法院经审理认为,原告基于实体权利就执行标的提出排除执行异议,并在异议被驳回后向该院提起诉讼,为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本案主要有以下争议焦点:

(一)在被告蛟龙重工已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的情况下,原告提起的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是否已经失去诉的利益。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十九条之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有关债务人财产的保全措施应当解除,执行程序应当中止。因此两被告认为在执行程序中止的情况下,原告的起诉已经失去诉的利益。而法院认为,执行异议之诉的本质是一个独立的审判程序,因执行程序而产生,又独立于执行程序之外的民事诉讼程序。确认涉案船舶所有权归属以及是否排除对涉案船舶的执行措施,均为本案的审理范围。第一,原告作为执行案件的案外人,主张对执行标的具有排他的所有权,其提起的诉讼符合法律规定;第二,确认船舶所有权对于判断原告是否具有对抗申请执行人的实体权利,以及确认涉案船舶是否属于被告蛟龙重工破产财产范围,均具有重大意义;第三,在被告蛟龙重工进入破产程序的情况下,根据法律规定应解除对涉案船舶的扣押措施。但原告的起诉系基于对船舶所有权的独立主张而提起,意在以其所有权对抗申请执行人,并要求法院解除对涉案船舶的扣押。同为解除船舶扣押措施,两种途径的依据不同,所带来的法律效果以及对各方当事人权益的影响也大为不同。综上,原告的起诉符合法律规定,且仍具有诉的利益,法院应当继续审理并作出裁判。

(二)涉案船舶所有权的归属。原告与被告蛟龙重工签订船舶买卖合同的行为意思表示清晰,并不违反法律强制性规定,相应合同合法有效。涉案船舶为在建船舶,但其作为特定独立之物,具有财产属性,可依法设立所有权、抵押权等物权,并可依法转让所有权。该船作为动产,其物权的设立和转让,自交付时发生效力。原告与被告蛟龙重工签订卖契以及船舶交接协议书,确认由原告接受船舶的实际交付、权利和风险的转移,属于动产交付行为。船舶交接协议书签署之后,船舶所有权已经转移至原告。船舶交接后,因原告继续将该船交由被告蛟龙重工继续完成后续建造工作,故船舶仍由被告蛟龙重工占有。此占有基于双方另行成立的加工承揽合同关系,并不影响所有权已转移至原告的事实。综上,原告已经取得涉案船舶的所有权。

(三)原告是否有权请求排除对涉案船舶的强制执行。法院根据被告中航租赁的申请,扣押了涉案船舶。被告中航租赁在起诉并取得胜诉判决后,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被告蛟龙重工为被执行人,涉案船舶属于执行案件中的执行标的范围。涉案船舶系被告蛟龙重工占有并在建的船舶,该船在我国海事部门登记的船舶经营人为被告蛟龙重工,被告中航租赁申请扣押涉案船舶并无不妥之处。但原告在涉案船舶被扣押之前已经实际取得了船舶的所有权,并实际支付了合理对价,涉案船舶并非被告蛟龙重工所有的财产。同时,被告中航租赁对于涉案船舶不享有留置权、抵押权或其他优先权利。故原告有权基于其船舶所有权排除对涉案船舶的强制执行。

综上,上海海事法院判决确认“海科66”轮(“Teras Ocean”轮)属原告所有,不得在(2017)沪72执239号案件中强制执行。

一审判决作出后,各方均未上诉。本案判决现已生效。

 

〖评析〗

案外人异议之诉,一般指案外人就执行标的主张享有足以有效阻止强制执行的权利,向执行法院提起的旨在阻止对执行标的物强制执行措施的诉讼。案外人异议之诉兼具确认之诉与形成之诉的双重属性,其目的在于阻止法院强制执行,同时兼具确认对执行标的权利的功能。其基于法院对执行标的的执行措施而产生,而当特定执行措施已经中止或终结时,案外人异议之诉是否仍应独立存在并继续进行,是一个颇具争议的问题。

一、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的性质与“诉的利益”

学理上针对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的性质有多种观点,如“确认之诉说”、“给付之诉说”、“形成之诉说”等。[1]确认之诉说认为,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的目的是请求法院确认案外人有排除执行的权利;给付之诉说认为,执行异议之诉的诉讼标的是案外人要求申请执行人不作为的给付请求权;形成之诉说认为,案外人提起异议之诉的权利在性质上属于形成权,目的是请求撤销执行机构的错误执行行为,变更现有的执行法律关系。[2]在司法实践中,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的诉请多包括对物权的确认以及排除法院执行行为,并不能给予单一的定义,其兼具确认之诉和形成之诉的特征。

所谓诉的利益是指对于具体的诉讼请求是否具有进行本案判决的必要性和实效性。[3]原告是否在本案中具有诉的利益,恰恰可以从确认之诉和形成之诉这两个层面进行分析。首先,以确认之诉的视角,原告主张对涉案船舶享有排他性的所有权,并要求法院予以确认,原告对已经提起的诉讼显然具有诉的利益;其次,以形成之诉的视角,案外人异议之诉属于一种程序上的形成之诉,其主要目的在于排除对执行标的的执行行为,其产生的是程序法上的形成效果,并通过程序法上执行行为的消灭来达到实体权利保护的目的。

案外人异议之诉的确认功能和形成功能并不是割裂的,而是连续的一体的。本案中,原告要求确认所有权,实际是其主张排除执行行为的前提和基础,排除执行则是确权的自然结果。原告的真正目的并不仅仅是追求执行措施的消灭,而是要求法院基于原告对船舶享有的所有权而撤销执行措施。执行措施消灭的理由,对原告而言同样具有重大利益。

很显然,本案中即使原告不起诉,法院也应当根据破产法的法律规定,中止在执行案件中的执行措施;如果原告起诉,可能会因原告享有船舶所有权而中止执行措施。但两种中止执行措施的方式对原告而言有重大区别,前者情况下船舶将转由被执行人的破产管理人接管,后者情况下原告可以取回涉案船舶,从而最大化保护自身权利。

二、案外人异议之诉具有执行程序之外的独立价值

案外人异议之诉因执行程序而产生,没有执行案件和执行措施,也就不存在案外人对执行措施提起的异议,自然也就没有后续的异议之诉。因此,很多人会认为如果执行程序中止或终结,案外人异议之诉存在的基础和意义也就自然消失,法院应当裁定驳回起诉,这也是本案两被告的观点。实际上,这是对于案外人异议之诉程序的误解。

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的本质是一个独立的审判程序,因执行程序而产生,又独立于执行程序之外。对于案外人异议之诉存在基础的审查应当根据立案时的情况予以确定,而一旦符合起诉条件并且成为一个诉讼,其就独立于执行程序之外,不因执行程序的情况发生变化而失去存在价值。要否认已经受理的案外人异议之诉的存在价值,必须以明确立法为依据,否则不可简单地以执行程序中止或终结而驳回已经提起的案外人异议之诉。

就本案而言,虽然被执行人宣告破产,对其执行措施应当中止,但是:第一,确认船舶所有权对于判断原告是否具有对抗申请执行人的实体权利,以及确认涉案船舶是否属于被告蛟龙重工破产财产范围,均具有重大意义;第二,在被告蛟龙重工进入破产程序的情况下,法律规定应解除对涉案船舶的扣押措施。但原告的起诉基于对船舶所有权的独立主张而提起,意在以其所有权对抗申请执行人,并要求法院解除对涉案船舶的扣押。同为解除船舶扣押措施,两种途径的依据不同,所带来的法律效果以及对各方当事人权益的影响也大为不同。原告依照法律规定提起了一个独立的民事诉讼,符合法律规定且可变动实际存在的法律关系。原告对于涉案权益具有诉的利益,其相应诉讼权利应予保护,本案应当继续审理而不是驳回起诉。

三、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与破产取回权之诉的竞合与选择

破产取回权,是指财产的权利人可以不依破产程序,直接从管理人占有和管理的债务人财产中,取回原本不属于债务人财产的权利。《破产法》第三十八条规定,债务人占有的不属于债务人的财产,该财产的权利人可以通过管理人取回。据此,对破产企业名下财产主张独立所有权的人可向破产管理人提起取回权纠纷诉讼,这也是本案被告蛟龙重工的主要抗辩理由,即认为原告应通过取回权纠纷诉讼,向受理破产案件法院提起诉讼。

破产取回权之诉既可以是确认之诉,也可以是返还之诉,其与案外人异议之诉都以民法中的物权请求权为基础。在执行过程中被告公司宣告破产后,原告可以通过提起案外人执行异议之诉确认其对于涉案船舶的所有权,又可以向破产管理人主张一般破产取回权取回船舶所有权。两种程序的法律依据不同,具有相对独立性,当事人可根据实际情况选择其中一种程序维护自身权利。具体选择的途径可以归纳为:第一,债务人进入破产程序之前,已经提起执行异议之诉的,权利人可继续进行执行异议之诉;第二,债务人进入破产程序之后,权利人可在破产宣告之后提起取回权诉讼。

 

撰稿:上海海事法院 张健、鲍海跃

〖裁判文书〗

(2018)沪72民初3810号民事判决书

 


 

[1] 详见齐树洁主编:《民事诉讼法》,厦门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第385页。

[2]详见沈德咏主编:《民事诉讼法司法解释理解与适用》,人民法院出版社2015年版,第813-814页。

[3] 张卫平:《诉的利益、内涵、功用与制度设计》,《法学评论》,2017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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