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研成果
您当前位置:首页 >> 审判调研 >> 调研成果

禁诉令制度在《海事诉讼特别程序法》中的构建

时间:2021年08月11日

 

摘要:禁诉令是英美等国家采取的用于对抗挑选法院和国际平行诉讼的一种措施,且已经有相当长时间的实践。我国目前没有禁诉令制度,但我国当事人也常面对外国法院签发的禁诉令。为将我国建设成为具有较高国际影响力的国际海事司法中心,维护我国当事人的合法权益,有必要在《海事诉讼特别程序法》中建立禁诉令制度。

 

关键词:海事诉讼特别程序法,管辖权,禁诉令,平行诉讼

 

为了维护本国及其国民的利益,各国在国际民商事管辖权领域的冲突十分突出。为了避免挑选法院和国际平行诉讼,英美法系国家和部分大陆法系国家采取了禁诉令制度,尤其是国际海事诉讼。国内学者虽对禁诉令已有部分研究,但总体而言缺少禁诉令制度如何在我国法律体系中进行构建的研究成果。近期,最高人民法院启动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海事诉讼特别程序法》(以下简称《海诉法》)的修改研究工作。笔者认为,可以在《海诉法》中规定海事海商禁诉令制度,保护我国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并为我国建立一般性的民商事禁诉令制度积累有益的试点经验。

 

一、禁诉令制度的基本认识

国际民商事诉讼中,各国诉讼管辖权的范围差异,实体法、程序法以及公共政策等方面的不同,势必导致当事人在选择法院时会衡量在某一国法院提起诉讼的利弊。面对原告的挑选法院或择地诉讼,被告的对抗方法大致有以下四种:

第一,如果被告有自己的反索赔,可以择地诉讼,但会产生国际平行诉讼;

第二,如果被告没有自己的反索赔,只能被动等待原告择地诉讼,向诉讼地法院提出中止或者终止诉讼;

第三,如果被告不愿意等待,或者不信任诉讼地点法院会中止或者终止诉讼,可以向另一国法院提起诉讼,申请否定性宣示(negative declaration);

第四,被告向另一国法院申请禁诉令,禁止原告在某国甚至全世界开始或者推进诉讼。

所谓禁诉令,是指一国法院对系属该国法院管辖的当事人发出的,阻止其在外国法院提起或者继续进行已经提起的、与在该国法院未决的诉讼或者仲裁程序相同或者相似的诉讼的限制性命令。禁诉令源于英国早期横平法院禁止向普通法院提起诉讼,以彰显衡平法优于普通法。至十九世纪,禁诉令除了禁止英国其他法院的诉讼,也应用到国外诉讼中。后来禁诉令成为英国、美国、加拿大和中国香港等英美法系国家或地区常用的一种对抗挑选法院和平行诉讼的措施,大陆法系的部分国家如德国也曾采用禁诉令制度。

签发禁诉令的前提是被申请法院有签发禁诉令的管辖权。英美法系国家如英国、美国法院要求对被申请人拥有属人管辖权。禁诉令的对象是同为平等民商事主体的被申请人。禁诉令的效果有两种:一是阻止禁诉令的被申请人推进在其他法院已经提起的诉讼,二是阻止禁诉令被申请人在其他法院提起诉讼。被申请人违反禁诉令将会面临因藐视法庭而被诉,从而产生相应的人身、财产风险。比如,按照美国《联邦民事诉讼规则》第37条规定,可以对不服从法院禁令的当事人做出藐视法庭及怠慢判决的处理,也可以处以罚金。因此,禁诉令对当事人的威慑力取决于签发禁诉令的国家和禁诉令所针对的当事人之间的关系是否密切。外国法院依据违反一国禁诉令的被申请人提出的请求作出的判决,本国法院将不会承认。

 

二、禁诉令在各国家和地区的实践

英国、美国等英美法系国家,没有关于禁诉令签发具体条件的成文法,在不同国家,甚至同一国家的不同法院,签发禁诉令的宽严标准并不一致。

 

(一)英国

近年来,英国法院不断向我国当事人发出禁诉令。如2011年Niagara海运公司诉天津钢铁集团一案,天津钢铁集团在我国法院向Niagara海运公司提起诉讼,Niagara海运公司则向英国法院提出签发临时禁诉令的紧急申请。

英国法院对于是否签发禁诉令有着极大的自由裁量权。英国法院签发禁诉令的法律依据是《1981年最高法院法》(the Supreme Court of Act 1981)第37条,只要法院认为公正而且方便就可以签发禁令。英国《1996年仲裁法》(the Arbitration Act 1996)对法院在支持仲裁程序时发布禁诉令的自由裁量权规定了更多的限制。

英国禁诉令签发的前提是法院对诉讼当事人具有属人管辖权。这种属人管辖权体现在:当事人在英国出现,在英国法院出庭应诉或向英国法院提交相关法律文件以接受英国法院管辖,双方当事人之间存在管辖权选择协议,并且合意选择了英国法院管辖。

当事人之间是否存在管辖选择约定排除了外国法院的诉讼或者仲裁,是法官考虑是否签发禁诉令的最重要理由之一,也是相对而言最客观的理由,往往被认为是签发禁诉令的决定性因素。

在当事人之间没有任何管辖权协议(包括选择法院协议和仲裁协议)的情况下,英国法院是否签发禁诉令更多关注外国法院的感受,避免明显不当地干涉外国法院的诉讼。

此外,对当事人尤其是英国当事人的公平正义,也是法官考虑是否签发禁诉令的另一个重要因素。英国高等法院Goff勋爵认为:“签发禁诉令的基本原则是:由于维护公平正义这一司法目的的需要,法院可行使签发禁诉令的权力。总的来说,当外国诉讼是无理困扰的或者是违反公平正义时,就会出现这种情况。” 

 

(二)美国

受到英国禁诉令制度的影响,美国在1793年将禁诉令制度规定于《禁诉令法案》( Anti一suit Injunction Act )之中。该法案后于1874年、1948年两次修订,但是均用于解决其国内联邦法院与州法院的管辖权冲突问题。美国成文法之中未规定将禁诉令制度适用于国际管辖权冲突,但是相关做法在长期司法实践之中已经成型。

实践中,美国联邦法院在处理有关禁诉令申请时的模式可分为两种,保守主义模式和自由主义模式。在自由主义模式下,只要当事人和系争点相同,并且同时进行诉讼会阻碍案件判决的速度和效率就可以签发禁诉令。同时,美国法院在适用自由主义模式时,还会在公正的基础上考虑外国诉讼是否是令人困扰的、欺压性的或者有偏见的等因素。因此,美国法院在适用自主主义模式时,会对外国法院诉讼的公平性等作出评价,存在干涉外国法院诉讼的嫌疑。在保守主义模式下,美国法院只会在危害美国法院的管辖权或者美国重要公共政策时才考虑颁发禁诉令,对判决竞争和可能出现的矛盾判决不应凌驾于美国法院对外国法院所负有的敬意和谦让之上。在这种模式下,国际礼让原则是考虑的重要因素。

 

(三)香港

同属英美法系的我国香港特别行政区秉承了英国的法律传统,其高等法院对于签发禁诉令的条件有着更完整和清晰的陈述。首先,签发禁诉令的前提是香港法院对案件有管辖权;其次,签发禁诉令的原则是出于维护公平正义这一司法目的的需要,但是由于该权力会间接影响其他法域的法院,必须谨慎行使;第三,签发禁诉令的条件是外国诉讼是无理困扰的或者违反公平正义的。这时当事人便可以根据衡平法向法院提出保护其不在外国被起诉的请求。此外,还要考虑几个争议解决程序的当事人和系争点是否相同或者基本相同,几个争议解决程序开始的先后及其进展。

综上可以看出,对于有排他性法院选择协议与没有排他性法院选择协议的情况下,英美法院签发禁诉令的根据是不同的。排他性法院选择协议的当事人有使合同实行的合同性权利,而无此协议的当事人则没有这样的权利。后者则必须能够证明基于公平正义等的考虑,法院才会签发禁诉令。同时,国际礼让也是法院在签发禁诉令时重要的考量。

 

三、我国建立禁诉令制度的必要性

(一)禁诉令是解决国际平行诉讼的有效机制

管辖权体系的统一化问题难以解决,国际平行诉讼就难以避免。不同的国家或地区在管辖权方面的不同立法形成了不同的管辖权制度。管辖的依据和标准不同必然导致管辖权的重叠。当在一国诉讼要比在另一国诉讼更为有利时,当事人必然会在对其有利的法院起诉。

解决国际平行诉讼的国内法途径有两种,中止本国的诉讼,或者禁止当事人在外国的诉讼,也就是签发禁诉令。对国际平行诉讼,不能简单地通过后受理法院对先受理法院的谦让加以解决,国家不可能将公共政策的执行寄托于受理案件的偶然先后。当案件中国家之间的利益不对等时,特别是法院地国家的利益大于外国国家的利益时,更加不能考虑先受理规则。而建立在利益权衡基础上的禁诉令制度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选择。许多美国学者认为,在国际民事诉讼中,禁诉令不失为一项具有吸引力的选择:它使当事人能够在方便法院或对其具有同情心的法院获得此类命令,从而预先阻止在不方便或具有敌意的外国法院进行诉讼。

 

(二)建立禁诉令制度是国际对等需要

从宏观对等角度看,我国建立禁诉令制度可以作为与拥有禁诉令制度的国家之间管辖权对抗的一种有效手段。

在英美等国家已经建立禁诉令制度且已经对我国诉讼产生影响的情况下,我国目前缺乏相应的应对措施。建立禁诉令制度,以应对他国对我国司法主权的过度干预,实有必要。

禁诉令的签发对象虽然并不是外国法院,但是实际上间接干预了外国法院的管辖权。对一个已经受理了诉讼的外国法院而言, 禁诉令的颁布很可能会被认为是对他国司法程序的不信任。但是建立禁诉令制度并不必然意味着对禁诉令的滥用。我国建立禁诉令制度,可以对禁诉令的签发实行严格控制,比如实行逐级上报机制,比如将禁诉令的签发条件设为当事人签订有我国法院管辖的法院管辖协议,等等,并且优先考虑向已经建立禁诉令制度的国家或地区的当事人签发禁诉令。

 

(三)禁诉令是保护国内主体的有效手段

从微观保护国内主体的角度考虑,建立禁诉令制度可以有效保护国内当事人的利益。

在国际诉讼中,当事人通常倾向于向本国法院申请禁诉令,而不是向外国法院提出管辖权异议或向外国法院依据不方便法院原则申请中止诉讼。一方面国内当事人对外国法律不熟悉,而且向外国法院申请较为不便且费用较高,另一方面外国法院可能将管辖权异议申请或者中止诉讼申请视为接受法院管辖。如果不引入禁诉令制度,我国当事人在国际诉讼中将可能处于不利地位。

被动防御不利于保护我国当事人合法权益。对于签订了排他性法院管辖协议或仲裁协议的当事人有不在他国法院被诉的权利,拒绝承认与执行外国判决并不能解决这些问题。外国判决除了在我国申请承认与执行外,还可以在其他国家申请承认与执行。我国必须正视外国禁诉令对我国当事人产生的不利影响,必须采取必要措施保护我国当事人的正当权益,将禁诉令作为维护我国当事人合法权益及国家公共利益的有效武器是现实的需要。

 

四、禁诉令在《海诉法》中的构建

(一)海事诉讼中构建禁诉令制度的优势

1.有利于国际海事司法中心建设

2015年7月,最高人民法院首次提出国际海事司法中心建设。最高人民法院周强院长在第十二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作工作报告时提出“加强海事审判工作,建设国际海事司法中心”。国际海事司法中心的定位意味着我国海事审判需要具有全球影响力,成为国际海事纠纷争议解决中心。国际海事纠纷的管辖至此变得至关重要。可以说,只有具有国际海事纠纷管辖权,实际受理并裁判国际海事纠纷,才有可能将我国建设成国际海事司法中心。我国要建设国际海事司法中心,不可避免的会遇到海事纠纷国际平行诉讼的问题。禁诉令作为一种解决国际平行诉讼的措施,在帮助英国取得国际海事纠纷解决中心地位方面起到了不小的作用。因此,我国也应当予以借鉴,在海事诉讼中构建禁诉令制度,以促进我国国际海事司法中心建设。

2.海事诉讼的国际性、前沿性

海事关系比较复杂,具有国际性、流动性的特点,如国际海上货物运输中,随着提单的转移会对各方当事人的权利义务产生影响,涉及提单中的管辖条款的效力问题;从事跨国航线的船舶,因天气等因素发生海上事故,会产生共同海损的分担、国际油污损害等问题,以及跨国申请扣押船舶等等。海事诉讼是我国法院当前受理的主要诉讼类型中最具有国际性、前沿性的诉讼。禁诉令制度也在英美国家的海事纠纷中广泛使用。可以说,具体到哪一个法律领域最需要禁诉令制度,应当是海商法无疑。我国构建禁诉令制度,应当首选海事诉讼进行探索。

3.海事法院具有丰富的涉外纠纷处理经验

鉴于我国法院资源和法官素质的区域不均衡性,以及防止禁诉令的滥用,在引入禁诉令制度的初始阶段应当将禁诉令的签发权上提至中级人民法院抑或建立相应的备案制度,以确保审慎合理地签发禁诉令。而海事法院作为专门法院、中级法院,在建立之初就突出其涉外性和专业性。

海事审判是我国涉外审判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当前国际贸易的最主要运输方式依然是海运。海事法院具有丰富的涉外审判经验,大量处理了涉“一带一路”国际贸易纠纷。我国海事法院所受理案件的当事人遍及70多个国家和地区。每年均有上百件与我国原本无任何联系的海事案件的外国当事人自愿选择到我国海事法院申请扣船、起诉。海事法院积累了一批高素质的审判队伍。我国首先在海事诉讼中构建禁诉令制度,通过海事法院签发禁诉令,可以有效地避免禁诉令制度建立初始的滥用情况。

 

(二)禁诉令条文的构建

禁诉令相关规则可以在《海诉法》的第四章“海事强制令”中设。如果是对《海诉法》进行大规模修订,则在“海事强制令”后单列一章“禁令”为宜,同时可在该章节增加除禁诉令之外的其他禁令类型。

1.禁诉令的定义

第一条  海事法院可以据海事请求人的申请,禁止被请求人在其他国家或地区法院提起或者继续进行诉讼的命令。

第二条  当事人在起诉前申请海事禁令,应当向对海事纠纷有管辖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海事法院提出。

首先,申请禁诉令的前提是我国海事法院对该海事纠纷具有管辖权。其次,禁诉令可以在被申请人将要在其他国家或地区法院提起诉讼时提出,以期阻止国际平行诉讼的产生;也可以在被申请人已经在其他国家或地区法院提起诉讼后提出,阻止该诉讼程序的继续,要求被申请人撤销或终止该诉讼程序。第三,由于我国是一个多法域国家,香港法律制度为英美法系,因此在禁诉令的设计上也应当考虑避免内地与香港平行诉讼问题,将外国诉讼明确为其他国家或地区的诉讼。第四,禁诉令既可以在诉讼中提出,也可以在诉前提出。对于当事人诉前申请禁诉令的,受理法院应当是对该海事纠纷有管辖权的海事法院。

2.禁诉令的范围

第三条 有下列情形之一的,申请人可以向海事法院申请海事禁令:

(一)当事人排他性书面协议选择中华人民共和国法院管辖的; 

(二)海事纠纷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海事法院专属管辖的;

(三)被申请人已经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海事法院应诉答辩,而又在其他国家或地区法院提起诉讼的。

我国在规定禁诉令的适用范围时,应当将禁诉令作为解决管辖权冲突的补充手段,而不是主要手段,将国际礼让予以高度的权衡,禁诉令只在法律明确列明的情况下考虑。

禁诉令的适用范围首先是排他性法院选择协议。2005年通过《协议选择法院公约》确立了在国际民商事管辖中排他性法院选择协议具有优先效力,中国、欧盟、美国等国家和地区均已签署。由此可见,当今国际社会对当事人的意思自治的尊重已经成为国际社会的共识。签发禁诉令虽然间接限制了另一国法院的管辖权,但这恰恰是达到了公约的目的之一,即解决国际民商事管辖权的冲突。因此,关于我国禁诉令的适用范围,首先就是当事人排他性书面协议选择中华人民共和国海事法院管辖的情形。在此种情况下,一般来说不存在侵犯他国司法主权的情况。

其次是专属管辖。对于我国海事法院专属管辖的海事纠纷,在诉讼管辖上就已经声明了我国海事法院的管辖权,天然地要求双方当事人不得在其他国家和地区提起诉讼,因此申请人的该类申请应当准许。

最后,对于被申请人在我国应诉答辩的情形,类似于英国法院的属人管辖制度,被申请人的应诉行为表明了其对我国海事法院管辖权的认可,因此负有不得在其他国家或地区提起诉讼的义务。

3.违反禁诉令的后果

第四条 被请求人拒不执行海事禁令的,海事法院应当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有关规定采取强制措施。

禁诉令的标的为行为,具体来说是要求被申请人不得在其他国家或地区法院提起或者继续进行诉讼。如果被申请人不遵守禁诉令,我国法院通常来说无法强制执行被申请人的该行为,而且即使能够强制执行,也面临着侵犯其他国家或地区司法主权的嫌疑。因此对于违反禁诉令的,不应进行强制执行。参照英美国家违反禁诉令的后果,对于违反我国禁诉令的,应当采取处以罚款、拘留乃至追究刑事责任的强制措施。鉴于我国《民事诉讼法》已专章规定了对妨害民事诉讼的强制措施,《海诉法》已无必要另行规定,同时还能保持我国司法的统一,为以后将禁诉令扩展至普通民商事诉讼积累有益的经验。

 

作者:上海海事法院 朱元达

 

 

地址:浦东新区迎春路567号 电话:68567567 邮编:200135 沪ICP备11042462号

Copyright@2008-2009 上海海事法院 Corporation

沪公网安备 31011502002454号